2026-05-30 19:19:41 
【系列介绍】
经济统计著作系列推文将深入浅出地解读国际上具有影响力的经济统计著作。除出版社出版的经济统计著作以外，也包括国际组织（OECD、UN、World Bank、IMF、EU等）出版的部分经济统计方法论手册和专题论文集，经济统计学主题的博士论文，以及经济研究机构的部分工作论文（Working Paper）。
【著作信息】
Soloveichik, Rachel. 2022. "Natural Resource Exploration as Intangible Investment." BEA Working Paper Series, WP2022-9.
在现行国民账户框架中，自然资源服务通常被视为非生产性资产，其价值变化未被纳入GDP的增长核算范畴。这一处理方式可能导致对经济增长的系统性低估。美国经济分析局（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BEA）的研究表明，即便将自然资源勘探系统性纳入无形资产投资并对核算框架进行扩展，实际GDP增速与消费走势的变化仍然极为有限。
由此引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如果自然资源服务确实具有重要经济价值，其影响为何并未在宏观增长指标中得到体现？针对这一疑问，本文梳理并评述了Soloveichik（2022）提出的自然资源勘探资本化框架。
本文的核心研究命题是：自然资源服务的增长可以通过勘探投资形成的无形资本积累加以解释，能够在现行标准GDP核算框架内完成量化测度，而无需对现有账户体系进行根本性改造。
研究将"勘探"界定为收集关于特定自然资源新信息的活动，并将其与R&D（针对自然界的普遍性知识）以及产权转让检查成本（核查已知缺陷的费用）严格区分。历史土地价格数据印证了勘探活动的实质经济价值：美国东部已探明土地的交易价格，约为路易斯安那购地范围内同纬度未探明土地的5倍；拉普兰地区已探明土地价格，更是达到阿拉斯加未探明土地的10倍。
在此基础上，研究将自然资源勘探划分为四个类别：自然地理勘探记录岩石、水体等稳定资源属性的空间信息，例如滑雪场的地形勘测或航道测深；化学与微生物勘探测定水体与土壤的化学组成，例如水务运营商筛选最优水源或农业顾问制定施肥方案；气候勘探记录温度、湿度、空气质量及地震、雪崩等动态属性，使财产所有者得以识别气候规律并合理规划资源利用策略；动植物勘探记录特定区域内野生动植物的分布信息，涵盖濒危物种保护、可商业采收物种利用及有害物种管理。
这四类勘探目前均未被国民账户体系（System of National Accounts, SNA）纳入资本投资核算——营利性企业购入的勘探服务被视为中间投入，自营勘探完全不予记录；政府与非营利机构的勘探支出虽隐含于成本法测度的产出中，但以消费而非投资呈现。针对以上局限，本文构建的调整框架逐一完成修正优化：对对营利性企业，勘探投资直接计入GDP；对政府与非营利机构，GDP的增量等于勘探资本的固定资本消耗（Consumption of Fixed Capital, CFC）；自然资源的非生产性资产价值则通过"市场价值减去勘探资本价值"的残差法重新确定，总资产名义价值保持不变，仅对其构成进行重新分解。
勘探投资额的测度以劳动时间为核心。研究采用三步法：首先利用美国劳工统计局职业就业与工资统计（Occupational Employment and Wage Statistics, OEWS）统计各职业从业人数；其次根据职业任务描述估算各职业用于勘探的时间比例；最后结合美国社区调查（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ACS）数据估算自雇率与工时，将三项数据相乘即得各职业的潜在勘探总工时。1929年至1997年的历史数据则借助十年期人口普查职业自报数据进行估算，军事勘探通过各军种职业构成及其相对于平民劳动力的勘探倾向加以推算。
鉴于尚无直接可用的单位勘探工时成本数据，研究针对四类勘探活动分别选取可靠代理变量：建筑与工程服务代理自然地理勘探成本，化学与生物学R&D代理化学与微生物勘探成本，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NOAA）预算代理气候勘探成本，园林景观产出代理动植物勘探成本。
折旧率的设定综合考虑两类来源：一是因土地用途转换导致的废弃性折旧（基准为0.5%/年）；二是各类别特有的贬值机制。自然地理勘探折旧率最低（0.5%/年），因地貌变化极为缓慢；化学与微生物勘探为1.5%/年（叠加污染场地净化率约1%/年）；气候勘探为1.0%/年（以全球升温速率与气候站间温度标准差之比测度）；动植物勘探折旧率最高，达3.5%/年（木材采伐周期与渔场崩溃概率约3%/年）。
由于折旧率极低，当前资本存量高度依赖19世纪乃至更早的历史积累。研究将时间序列向前追溯至1850年，并参照路易斯安那购地价格对拓荒者的野外勘探进行历史标定。资本存量采用标准的永续盘存法测算，价格指数则借用BEA现行矿产勘探价格指数加以折算。
从投资规模特征来看，1929-2019年间，四类勘探投资总额平均约占名义GDP的0.5%。其中，气候勘探份额最低，动植物勘探在20世纪上半叶占比最大但此后持续下降，化学与微生物勘探则在近年来显著上升。
图1 四类自然资源勘探投资占名义GDP的比重（1929—2019年）
注：橙红色线为自然地理勘探，青色线为化学与微生物勘探，金黄色线为气候勘探，深蓝色线为动植物勘探。
将勘探活动资本化纳入国民核算后，研究区间内各年份净储蓄水平均实现显著提升。这一结论揭示了现行账户的一个系统性偏误：传统核算将非生产性自然资源的全部名义价值增量完全归为价格变动，剔除了勘探资本实物积累带来的价值增长，造成指标测算失真。经估算，1929至2019年间，非生产性自然资源价格增速被高估约0.2个百分点/年，相应地，总资产实物增速被低估约0.05个百分点/年。
图2 各类勘探资本占自然资源市场价值的比重（1929—2019年）
注：橙红色线为自然地理勘探，青色线为化学与微生物勘探，金黄色线为气候勘探，深蓝色线为动植物勘探。自然资源市场价值同时包含非生产性自然资源与已生产的勘探资本。
相较于储蓄与资本存量的明显变动，勘探资本化调整对 GDP 与居民消费的影响微乎其微。资本化核算后，各年份名义 GDP 水平均有小幅上调，但由于 1929 年与 2019 年勘探投资的 GDP 占比基本持平，长期增速修正幅度极小：名义 GDP 年均增速仅下行 0.001 个百分点，实际 GDP 年均增速下行 0.004 个百分点，不足以改变宏观经济增长的历史测算趋势与整体特征。
图3 纳入勘探投资后名义GDP修订额占名义GDP的比重（1929—2019年）
注：橙红色线为自然地理勘探，青色线为化学与微生物勘探，金黄色线为气候勘探，深蓝色线为动植物勘探。修订额为将各类勘探资本化后对名义GDP的正向调整量。
与之相比，勘探资本纳入核算对全要素生产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TFP）的影响更为突出。1948至2019年间营利性企业TFP增速下降约0.01个百分点/年。其内在逻辑清晰明确：勘探资本化并未显著改变整体产出增速，但勘探资本持续形成正向净储蓄，推高了整体资本投入增速。这意味着传统核算中部分归属于技术进步的产出增长，本质上源自自然资源勘探资本的持续积累。
图4 纳入勘探资本后营利性企业TFP指数的相对修订（1948—2019年）
注：橙红色线为自然地理勘探，青色线为化学与微生物勘探，金黄色线为气候勘探，深蓝色线为动植物勘探。以1948年为基期，各线显示将对应类别勘探资本化后TFP指数相对于现行统计结果的累计偏差。
本文最核心的政策启示，在于提供了关键的否定性经验证据：将自然资源勘探全面纳入GDP统计后，实际GDP增速与消费增速的变化极为微小。这对"GDP系统性低估自然资源贡献、因而需要根本性改革"的论断形成了有力的经验反驳——扩展框架虽然有其必要性，但不应对其改写增长历史的能力抱有过高期待。
对于TFP研究而言，勘探资本的引入提供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资本来源。历史数据表明，勘探资本净储蓄始终为正，意味着标准生产账户对资本投入增速存在持续的低估，进而对TFP增速存在轻微的高估。在自然资本议题日益受到重视的当下，这一修正方向值得纳入未来的TFP分解研究。
在方法论层面，本文构建的"职业任务分析→代理成本→残差定价"三段式框架具有良好的通用性，可应用于其他目前缺乏直接统计数据的无形资产类别。这对正在推进联合国环境经济核算体系（System of Environmental-Economic Accounting, SEEA）与SNA协调工作的国际统计机构，提供了一套经过完整实证检验的操作范式。
此外，本文对气候勘探折旧率的处理隐含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风险：现有 1% 的年化折旧率基于历史百年的气候变暖速率测算，高度依赖过往稳定的气候环境条件。随着全球升温加速，历史气候知识的贬值速度将显著快于作者的基准假设，现行账户对气候勘探资本存量的高估风险在未来将进一步放大——这是后续研究需要持续检验的开放性问题。
图5 Rachel Soloveichik（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研究经济学家）官方主页照片
Rachel Harris Soloveichik，现任美国经济分析局（BEA）经济学家经济学家。她长期深耕国民账户方法论的前沿拓展，致力于将现行统计框架尚未充分覆盖的资产类别纳入系统性核算，尤以无形资产与自然资本为核心研究方向。其代表性成果涵盖娱乐原创品的资本化处理、栽培性生物资产的账户追踪（2021年BEA工作论文），以及本文所呈现的自然资源勘探资本化框架。上述研究共同构成其在BEA工作论文系列中围绕"无形资本与国民账户"这一主题的系统性学术积累，也折射出当代国民核算领域突破传统资产边界、提升统计完整性这一更宏观的学术取向。
图片来源
https://iariw.org/wp-content/uploads/2022/07/Rachel-Soloveichik-IARIW-2022.pd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