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0 13:27:14 
本系列推文是对邱东教授《真实链位探索与当代国势学构建》一书中“真实链位论”相关观点的梳理与提炼。“真实链位论”关注经济统计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如何在“数据建构”与“复杂现实”之间建立真实的对应关系。基于这一视角,本系列试图从方法论层面,对经济增长、结构转型、国际竞争等议题进行初步探讨,以期呈现统计指标背后的逻辑前提与认知局限,也希望能为理解经济运行提供一些启发。
“微笑曲线”是很多人熟悉的经济学概念。它形象地描述了产业链中附加值分布的规律:两端高——设计和销售,中间低——制造环节。这个理论源于国际分工由产品分工向要素分工的转变,企业不再生产完整产品,而是根据自身禀赋参与某一环节[1]。然而,三十年过去了,全球经济格局已发生深刻变化。今天我们重新审视“微笑曲线”,不仅要从微观和产业层面看,更要从宏观层面理解其背后的国势变迁。

图 1微笑曲线
过去我们对“微笑曲线”的解读多停留在产品和企业层面。但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产业链的分工已不再仅仅是企业之间的协作,而是国家之间的战略博弈。因此,必须从微观、中观、宏观三个层次全方位地观察这条曲线[2]。从宏观层次上究竟怎么看?投入产出表数据与“微笑曲线”有何关系?我们能不能将每个产业都画出“微笑曲线”,以深究其曲率及其经济含义?特别是对国家在“全球产业链”中地位的认知,如中美贸易争端如何用“微笑曲线”来解读?这些问题正体现了经济统计“分析与综合”的方法功效。
现实中,不同主体在同一条产业链上的获利天差地别。现实国际政治经济生活中,未必都是“微笑”,有的是“大笑”,甚至是“狂笑”。一概称之为“微笑曲线”,虽然形象,却容易掩盖不同国家在利益分配上的巨大鸿沟。虽然同处一条产业链,但主导者与代工者获得的收益天差地别。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条‘价值分配曲线’,曲线的形状和曲率,反映的正是主导者对高附加值环节的垄断能力和对低端环节的压榨能力。
对于打苦工的企业和国家而言,能够进入某个产业链,也许比那些被全球化抛弃的国家进了一步,但这笑多半是“苦笑”。以一双名牌鞋为例,中国工厂加工所得不到2美元,而欧美市场售价至少60美元,利益比例极不协调。

图 2一双100美元的运动鞋的价值构成
这种利益分配的极端不公,正是“面包屑隐喻”的现实写照。美国物理学家罗兰教授1883年指出:“难道我们总是匍匐在尘土中去捡富人餐桌上掉下来的面包屑,并因为我们有更多的面包屑而认为自己比他更富裕吗?但我们忘记了这样的事实:他拥有面包,这是所有面包屑的来源。”
更令人警醒的是,当下又出现了新险情。本来我们还在试图解决“低端锁定”问题,以力推中国产业升级,但现在美欧资本和政客却要打破“低端”在中国的锁定,将我们踢出“全球生产链”。中国改革开放之初,外国资本没有想到中国人这么肯吃苦,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坚持“代工”,也不了解积少成多的“米饭效应”,几十年辛苦换来了中国GDP总量的快速增大。我们的成就竟然让他们感受到威胁,他们并不乐见中国人生活水平的提高。
因此,当前我们面临的不仅是‘低端锁定’的挑战,还有产业链被‘分流’的新险情。与其笼统地说美欧资本要搞‘逆全球化’,不如更精准地看到,他们试图推动的是 ‘去风险化’和‘供应链多元化’。这本质上是在构建 ‘部分排除中国的全球化’。低端产业向越南、墨西哥等国转移,高端环节则试图在盟友体系内循环。以为西方政客只是高喊‘逆全球化’的口号而无所作为,可能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外流’与所谓的‘回流’(实则多为近岸外包)都在重塑全球产业链版图,对中国产业份额的挤压效应是一致的。
在“微笑曲线”的阐述中,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关键问题:仅将中间部分笼统地定义为“制造阶段”,这与进行“微笑曲线”分析的初衷相悖。现实国际分工中,发达国家将低端制造“外包”,而高端制造如“核心零部件”的生产,则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绝对不许外放。因此,“一般零部件”与“核心零部件”的区分非常重要,这是富国资本家能够“大笑”“狂笑”的缘由。
2016年日本福岛地震提供了一个清醒的注脚。当时由于日本运输力量忙于救灾,“核心零部件”无法及时运出,中国东莞的组装厂只好停工待料。这个事件表明:“核心零部件”的替代弹性最小,刚性最大,掌握它的国家受“断链效应”影响较小,只掌握“一般零部件”的国家则影响较大。所谓全球化,就是单个国家生产链的“去完整”,用“拥有产业的比重”来论证产业完整度,忽视了“断链效应”,容易引发盲目自满。此外,标注“某国制造”已意义不大,因为核心零部件的产值和利润,往往并不在组装国。
许多人忽视的是,金融和法律同样是“微笑曲线”右上端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两个产业未必“虚”,关键时刻或许很“实”。想想美国如何吞并法国阿尔斯通?主要靠法律手段。打官司这事儿一点也不虚,是实实在在的“利得”过程。
再看金融。很多人习惯将金融简单等同于‘脱实向虚’,这种看法或许忽略了金融在现代国家博弈中的核心地位。金融确实可能催生泡沫,脱离实体运行,这是其“虚”的一面。但金融同时是现代经济的血液,更是大国博弈的战略性武器,有其非常“实”的一面。第一,2008年金融危机表明,一个国家的金融风险可以通过全球化网络迅速传导,让全世界为其买单,这背后是金融霸权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危机转嫁能力[4]。第二,在碳排放交易等全球议题上,美国力推市场化交易方案,正是意图利用其强大的金融交易市场,将环境问题转化为其新的利润增长点。第三,美欧施压中国开放金融市场,其根本动力是为其金融资本寻求更大的获利空间。因此,看待金融产业,不能简单地以“虚实”二分,而应看到它既是服务实体经济的工具,也是国际利益分配的关键战场。
我们对服务业的认知往往存在盲区。一说起服务业,我们容易想到商店、餐馆,只想到“快递小哥”也不够。现代服务业应一分为二:“为消费者服务的服务业”和“为生产者服务的服务业”[5]。“微笑曲线”的两端都属于为生产服务的服务业,发达国家正是这个部门所占比重较高。我们在分析产业虚实时,不能只看制造业比重,还要看生产性服务业比重,二者合在一起,才能更清楚判断一国的产业虚实。为生产服务的服务业离我们生活较远,不容易看清楚,其实这部分份额在发达国家非常之大,绝不能忽略。
全球产业链背后,是全球价值链、收入链和财富链的多重结构。生产只是参与经济活动,收入和财富才是“利笑”的内在缘由。新兴国家在“全球生产链”中可能靠前,部分产业进入中端,但在“全球收入链”和“全球财富链”中则未必,往往被发达国家阻挡在低端。

图 3全球产业链价值链收入链三层结构图
很多人仅从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下降这一数据,就断言美国已经‘脱实向虚’,这恐怕是一种误读。首先,美国‘去’的是其本土的中低端、高成本的制造环节,而将高附加值的研发设计、核心零部件制造和品牌营销牢牢掌控[6]。其次,判断一国产业的“虚实”,不能只看其国内的生产产值,更要看其对全球资源的调配能力。美国的苹果、英特尔等公司,利用全球供应链,将制造环节外包,却攫取了产业链上绝大部分利润。因此,与其说美国“脱实向虚”,不如说它完成了从“生产制造者”向“价值链治理者”的转型。它“空心”的是低附加值的生产环节,“做实”的是对全球产业链的控制权。
“微笑曲线”并未过时,但它需要被重新解读。它不仅是产业分工的工具,更是国势研判的透镜。今天我们谈论这条曲线,不只是为了分析附加值高低,更是为了看清谁在笑、谁在苦笑、谁在强颜欢笑。只有从微观到宏观、从制造到服务、从生产到金融,全面审视这条曲线,才能真正把握国家发展的“链位”与未来。
刘志彪,张杰.全球代工体系下发展中国家俘获型网络的形成、突破与对策——基于GVC与NVC的比较视角[J].中国工业经济,2007,(05):39-47.DOI:10.19581/j.cnki.ciejournal.2007.05.005.
金碚.关于“高质量发展”的经济学研究[J].中国工业经济,2018,(04):5-18.DOI:10.19581/j.cnki.ciejournal.2018.04.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