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0 18:21:20 
系列介绍：
经济统计著作系列推文将深入浅出地解读国际上具有影响力的经济统计著作。除出版社出版的经济统计著作以外，也包括国际组织（OECD、UN、World Bank、IMF、EU 等）出版的部分经济统计方法论手册和专题论文集，经济统计学主题的博士论文，经济研究机构的部分Working Paper（工作论文）。
著作信息：
Karabarbounis, L., & Neiman, B. (2014). The global decline of the labor share.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9(1), 61–103.
劳动收入份额是连接经济增长与收入分配的重要纽带，也是宏观经济学长期关注的核心变量之一。自Kaldor（1957）提出“卡尔多典型化事实”（Kaldor's Stylized Facts）以来，劳动收入份额在长期中保持相对稳定，一直被视为现代增长理论的重要经验规律。这一判断不仅构成了 Cobb–Douglas 生产函数广泛应用的经验基础，也深刻影响了经济学界对经济增长、要素配置与收入分配格局的理解。然而，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出现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下降的现象，这一跨越国家、行业与时期的共同趋势，逐渐动摇了“劳动收入份额长期稳定”这一经典命题。
在这一背景下，Karabarbounis与Neiman围绕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下降这一现象展开了系统研究，其研究成果首先以NBER Working Paper No. 19136的形式于2013年发布，后于2013年10月在线发表于《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并于2014年正式刊载，题为《The Global Decline of the Labor Share》。该文围绕“全球劳动收入份额为何持续下降”这一核心问题展开研究，利用覆盖59个国家的长期数据，系统刻画了劳动收入份额下降的全球图景，并构建了以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为核心的解释框架。
论文提出，投资品相对价格的持续下降降低了资本的租赁价格（rental rate of capital），改变了企业资本与劳动之间的相对成本关系，从而促使企业增加资本投入并以资本替代劳动。当资本与劳动之间的替代弹性大于 1 时，这种要素替代效应将推动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下降。基于跨国长期数据的经验分析，作者估计资本—劳动替代弹性约为1.25，并进一步指出，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能够解释全球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幅度的大约一半。
作为劳动收入份额研究领域的经典文献，论文不仅重新审视了技术进步与收入分配之间的关系，也为后续关于自动化、数字经济以及人工智能影响劳动收入份额的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础。理解这篇论文，不仅有助于把握劳动收入份额长期变化的经济机制，也有助于理解技术进步如何重塑现代经济中的要素收入分配格局。
论文首先呈现了一个跨国、跨行业高度一致的经验事实：自1975年以来，全球公司部门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下降，至2012年累计降幅约为 5 个百分点。作者在59个至少拥有15年数据的国家中观察到，42个国家的劳动收入份额呈下降趋势；在统计显著的趋势估计中，负向变化明显多于正向变化。更重要的是，这一现象并不局限于发达经济体，而是同样出现在中国、印度、墨西哥等发展中经济体之中，这意味着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具有广泛的国际普遍性，这本身就指向了国际贸易等机制难以单独解释这一全球现象。
图1
全球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下降
注：公司部门与整体经济口径下的全球劳动收入份额变化趋势。
如图1所示，无论采用公司部门口径还是整体经济口径，全球劳动收入份额均呈现持续下降趋势，两条曲线虽然水平有所差异，但整体变化方向高度一致。这说明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并非某一统计口径下产生的测度结果，而是在不同口径下均能够观察到的长期现象，也进一步印证了其全球性和持续性的特征。
除了国家层面的比较外，作者还进一步考察了行业层面的变化。利用KLEMS（Capital, Labour, Energy, Materials and Services）数据库，论文发现多数主要行业均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劳动收入份额下降，而且下降主要发生在行业内部，而非由产业结构调整所驱动。与此同时，美国各州的数据也呈现出相似的变化趋势，进一步表明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并非某个国家或某一地区的特殊现象，而是一种跨国家、跨行业、跨地区的长期结构性变化。正是这一广泛而一致的经验事实，构成了全文理论分析与机制识别的现实起点。
为解释上述经验事实，作者构建了一个包含消费部门与投资部门的理论模型。经济体中存在一个连续统的垄断竞争中间品企业，这些企业使用资本和劳动进行生产，生产函数采用CES（常替代弹性）形式。最终产品分为消费品与投资品，两部门技术进步的差异决定了投资品相对价格的变化。
模型的核心逻辑是：当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时，资本的租赁价格随之下降；在利润最大化目标下，企业会增加资本投入，并在一定程度上以资本替代劳动。作者认为，这一机制并非单纯的理论推演，而是有明确的经验事实作为支撑。
图2 全球投资品相对价格持续下降
注：基于PWT、WDI和KLEMS三个数据来源计算的投资品相对价格变化趋势。三个数据源均显示，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投资品相对价格持续下降，为资本替代劳动提供了重要经济背景。
如图2所示，尽管PWT、WDI和KLEMS三个数据库的数据来源与统计口径存在一定差异，但均显示投资品相对价格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持续下降，且下降趋势具有较高一致性。这意味着资本设备、机器以及信息技术相关投资的相对成本不断降低，为企业扩大资本投入创造了条件，也为资本替代劳动提供了现实基础。
然而，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并不必然导致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其关键取决于资本与劳动之间的替代关系。当资本与劳动之间的替代弹性大于1 时，资本的租赁价格下降所带来的资本扩张效应将超过劳动需求的增长，从而推动劳动收入份额持续下降。作者进一步指出，在稳态到稳态的转换过程中，影响劳动收入份额长期趋势的主要因素包括投资品相对价格、加成率以及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其中，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是全文提出的核心解释机制，而加成率和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则将在后续经验分析中作为重要的竞争性解释进行讨论。在搭建理论框架后，作者首先利用跨国数据估计替代弹性，随后在第五部分逐一处理上述竞争性解释。
论文最重要的方法论贡献之一，是利用跨国长期差异识别资本—劳动替代弹性。不同于以往主要依赖单一国家时间序列波动进行估计的研究，作者利用不同国家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幅度存在差异这一特征，考察劳动收入份额变化的跨国差异。其基本思路是：尽管全球多数国家都经历了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但下降程度并不一致，因此可以利用国家间的长期横截面差异识别资本—劳动替代弹性，而全球共同趋势则由回归中的常数项吸收。这一识别策略避免了时间序列共同趋势带来的干扰，也成为全文最具创新性的方法论设计之一。
作者进一步利用跨国数据验证了上述识别思路，其核心证据如图3所示。
图3 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与劳动收入份额下降的跨国关系
注：横轴为投资品相对价格变化，纵轴为劳动收入份额变化。图中散点及拟合关系表明，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幅度越大的国家，劳动收入份额下降也越明显，为资本—劳动替代弹性的识别提供了直接经验证据。
如图3所示，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幅度较大的国家，通常也伴随着劳动收入份额更大幅度的下降，两者之间呈现稳定的对应关系。这一跨国差异构成了识别资本—劳动替代弹性的关键依据。由于分析利用的是国家间长期变化，而非单一国家短期波动，因此能够较好地避免共同趋势和周期性因素对估计结果的影响。
在此基础上，作者得到全文最核心的经验结论：资本与劳动之间的替代弹性约为1.25，并且在不同数据来源、不同样本以及不同模型设定下均显著大于1。进一步分析表明，在全球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约25%的背景下，仅这一机制便能够解释全球劳动收入份额下降约一半的幅度。这一结果意味着，劳动收入份额的长期下降并非随机现象，而是能够通过技术进步推动资本替代劳动这一经济机制得到较好的解释。
为进一步验证核心机制的可靠性，作者系统考察了几类可能影响劳动收入份额变化的竞争性解释，并检验在控制这些因素之后，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对劳动收入份额的解释能力是否依然成立。
第一，加成率变化问题。 若投资品价格下降更明显的国家同时伴随着企业市场力量增强和加成率提高，那么即使资本—劳动替代弹性等于1，劳动收入份额也可能下降。针对这一可能性，作者首先考察了资本收入份额与劳动收入份额变化之间的关系，其核心证据如图4所示。
图4 资本收入份额变化与劳动收入份额变化的跨国关系
注：横轴为劳动收入份额变化趋势，纵轴为资本收入份额变化趋势。绿色45°参考线表示若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完全源于企业加成率提高，则资本收入份额应以近乎一一对应的幅度增加；红色拟合线为样本实际关系。
如图4所示，如果全球劳动收入份额下降主要由企业加成率提高所驱动，那么劳动收入份额的减少应主要转化为资本收入份额的增加，各国观测值应大致分布在45°参考线附近。然而，大多数国家明显偏离该参考线，样本拟合线几乎呈水平状态，其斜率远小于45°线的理论斜率，说明资本收入份额并未随着劳动收入份额下降而同步增加，二者之间几乎不存在系统性的对应关系。这意味着全球劳动收入份额下降并不能简单归因于企业市场力量增强或加成率提高，为排除加成率解释提供了直接的跨国经验证据。进一步地，作者在回归中控制加成率变化后发现，资本—劳动替代弹性的估计值仍然显著大于1，且与基准估计基本一致，说明在控制加成率变化之后，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仍能够稳健解释劳动收入份额下降，核心结论并未发生实质性变化。
第二，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问题。如果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更明显的国家同时经历了更快的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那么基于投资品价格变化识别出的替代弹性可能存在高估。针对这一问题，作者分别利用跨国 TFP 增长数据以及模型残差推断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程度，并对潜在偏误进行修正。结果表明，该因素造成的偏误较为有限，调整后的替代弹性仍然显著大于1。
第三，技能结构变化问题。已有研究表明，资本与不同类型劳动之间可能存在差异化的替代关系。为考虑这一因素，作者借鉴Krusell等（2000）的研究框架，将高技能劳动和低技能劳动纳入扩展后的生产函数，并控制技能结构变化对资本—劳动关系的影响。结果发现，在考虑劳动技能异质性之后，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对劳动收入份额的解释能力依然保持稳定，资本—劳动替代弹性的估计值仍然大于1。
总体而言，上述一系列稳健性检验表明，虽然加成率变化、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以及技能结构调整均可能影响劳动收入份额，但均不足以替代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这一核心解释机制。论文的主要结论并非建立在单一经验相关关系之上，而是在排除多种竞争性解释之后依然保持稳健，从而进一步增强了其因果解释的可信度。
论文并未止步于解释劳动收入份额下降这一经验事实，而是进一步讨论了这一变化背后的福利含义。作者比较了两种均会导致劳动收入份额下降2.6个百分点的经济冲击：一种源于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另一种源于企业加成率提高。结果表明，前者带来的资本租赁价格下降将促进资本积累、提高经济产出和消费水平，并带来福利改善；后者则可能伴随资源配置效率下降，并导致福利损失。这一分析表明，劳动收入份额下降的经济后果取决于其驱动机制，不能脱离根源做单一的价值判断。
该文的学术贡献体现在三个层面。数据上，整合多渠道资料构建了覆盖59个国家、跨越35年的公司部门劳动收入份额数据集，有效减少了自雇者收入归属问题对测度的干扰；方法上，利用跨国长期差异识别资本—劳动替代弹性，突破了传统单国时间序列研究的识别困境；理论上，将投资品相对价格下降与要素收入分配的结构性变迁联系起来，为理解自动化、数字化和人工智能时代的分配格局提供了统一分析框架。
从今天的视角看，该文仍具有重要阅读价值。近年来关于机器人、人工智能影响收入分配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其"技术进步改变资本—劳动相对关系"的分析逻辑；而“替代弹性大于1”的核心发现，则持续成为后续研究的重要基准。更重要的是，该文所确立的研究范式——关注技术进步如何通过改变要素价格、要素替代关系以及收入分配机制影响宏观经济，而非仅停留于描述劳动收入份额变化本身——深刻影响了随后关于机器人、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时代收入分配问题的大量研究。
Loukas Karabarbounis，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经济学讲席教授（Curtis L. Carlson Professor of Economics），兼任明尼阿波利斯联邦储备银行研究顾问、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研究员、欧洲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研究员，现任Review of Economic Dynamics协调主编、Econometrica副主编。其研究领域主要包括宏观经济学、国际经济学、收入分配、资本配置与经济增长，在劳动收入份额、全球资本流动和技术进步等领域发表了多项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研究成果，是国际宏观经济学领域的重要学者。
Brent Neiman，美国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Edward Eagle Brown经济学讲席教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研究员、欧洲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研究员，现任芝加哥大学Becker Friedman Institute国际经济与经济地理研究计划联合主任。2022—2025 年曾任美国财政部国际金融副次长（Deputy Undersecretary for International Finance），参与国际金融政策协调。其研究领域涵盖国际宏观经济学、国际金融、国际贸易以及收入分配，在国际价格、全球价值链、资本流动等领域发表了多项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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