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9 15:21:14 
系列介绍：
经济统计著作系列推文将深入浅出的解读国际上具有影响力的经济统计著作。除出版社出版的经济统计著作以外，也包括国际组织（OECD、UN、World Bank、IMF、EU等）出版的部分经济统计方法论手册和专题论文集，经济统计学主题的博士论文，经济研究机构的部分Working Paper（工作论文）。
著作信息：
Soloveichik, Rachel. 2024. Private Funding of “Free” Data: A Theoretical Framework. BEA Working Papers.
图1《Private Funding of "Free" Data: A Theoretical Framework》首页
资料来源：Soloveichik（2024）
数字经济时代，数据作为生产要素的重要性已无需赘述。银行在批准贷款前查阅信用评分，保险公司在厘定费率前核验风险记录，学校在录取学生前参考标准化考试成绩，雇主在晋升员工前审阅绩效评估——经济体系对数据的依赖无处不在。国际统计界也相继启动将数据纳入国民账户的方法论讨论，试图在官方经济统计中为这一新型资产寻找位置。然而，一个关键问题随之浮现：这些广泛存在的数据，其经济价值应当如何衡量？
当学界谈论“数据的私人价值”时，几乎无一例外地隐含着一个前提：数据的私人价值等于其未来销售收入的净现值。这一处理方式在形式上延续了传统资产定价思路，但在数据要素上可能存在明显局限，因为它将现实经济中数量最庞大的一类数据整体排除在外——那些以“免费”方式流通的数据。
事实上，数据极少以纯粹的市场交易方式流通。酒店在官网张贴周边海滩地图，供任意访客免费获取；消费者在贷款申请平台填报信用信息，供所有合规银行共同使用；医疗机构在患者病历中记录诊断结果，在整个医疗团队内部共享。这些数据的销售收入为零，但它们是否就没有私人价值？这些例子共同表明，大量数据的价值并非通过市场定价实现，而是以“免费”形式嵌入经济活动之中。
Soloveichik（2024）对此提出根本性质疑。她指出，既有研究聚焦于由专业数据管理人员维护的复杂数字化数据集，而忽视了由普通劳动者创造和管理的大量简单数据文件；也有研究将“无销售收入”等同于“无私人价值”，掩盖了“免费”数据通过互补资产渠道实现价值的另一条路径。从这一角度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数据是否收费，而在于其价值实现机制。本文就这一关键问题展开了系统的理论探索与经验测度。
本文的核心命题是：私人数据既可通过直接销售获得资助，也可由互补资产的所有者以补贴方式资助。即便销售收入为零的数据，也可能具有相当可观的私人价值。
为解释这一命题，作者引入了一个贯穿全文的形象化例证：热带海岛旅游市场。岛上的酒店拥有客房（物质资本），地图制作者拥有各类地图（数据资产），若干旅行社同时租用客房并使用地图，向游客销售度假套餐。在这个微型经济体中，地图既可以由地图制作者定价出售，也可以由酒店免费提供给旅行社。酒店这样做并非出于公益，而是因为地图能够帮助旅行社推广旅游项目、提高客房入住率，从而带动租金收益。
这一例证实际上是指：“”免费“”数据的价值，源于其与互补资产之间的正向联动。互补资产的所有者有动机推动数据免费流通，因为数据的价值最终通过提升互补资产的收益来实现，而非依赖数据自身的售价。
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追问：在哪些条件下，“免费”数据对互补资产所有者所带来的收益增量，会超过通过数据销售所能实现的最大收益？这一问题构成全文理论分析的核心，也从机制上重新界定了“无价格数据”的价值来源。
本文采用常数替代弹性（CES）生产函数体系，构建了一个逐步扩展的均衡分析框架，以识别不同市场结构下数据价值的实现机制及其变化路径。
第一层次为基础模型，包含固定产品价格、单一资本资产与单一数据类型。模型中，资本所有者以固定租金出租资本，数据所有者以许可费定价，n家技能异质的企业以CES生产函数结合资本与数据进行生产。在这一框架下，作者依次推导了四种典型情景的均衡结果：社会计划者分配（对应数据价值的上界）、无盗版条件下的数据销售（垄断定价并伴随负外部性）、有盗版条件下的数据销售（伯特兰竞争使盗版价格趋零，仅少数企业付费，销售收入显著压缩），以及资本所有者资助的免费数据（通过免费分发数据以最大化资本租金收益）。该层模型用于刻画最基础的数据—资本互补关系及不同制度安排下的价值实现差异。
第二层次为扩展模型，引入多种资本资产与多种数据类型，通过嵌套CES函数刻画数据类型之间以及数据与资本之间的互补或替代关系。核心分析参数包括数据类型之间的替代弹性，以及数据对特定资本资产的专属程度。作者重点考察三类典型参数区间：完全互补数据、完全替代且非专属数据、以及替代且中度专属数据。不同情景下呈现出差异显著的定价博弈结构与免费数据价值格局。这一扩展使模型能够系统分析数据结构特征如何影响价值实现机制。
第三层次为价格内生模型，进一步放松产品价格固定的假设，允许价格随总产量下降（需求曲线向下倾斜），以刻画“数据供给增加—产量扩张—价格下跌”的传导机制。该层模型用于检验在更一般市场环境下，前述结论是否仍然成立，从而增强理论结果的稳健性。
在理论分析基础上，作者进一步对2017年美国私人“免费”数据的创造规模进行了量级估算，从实证角度检验该作用机制的实际影响。研究采用成本代理法，以企业外购数据服务支出与专职人员薪酬作为数据价值的代理指标，该做法与国民账户体系对非市场化产品的常规核算思路相一致。
研究以四项已完成的案例研究为基础，首先计算各案例中免费数据占行业总产出的比例（区间为0.16至0.66），再以加权平均比例对未覆盖行业进行外推。同时，结合职业就业与工资统计调查（Occupational Employment and Wage Statistics，OEWS）数据估算企业自用数据的创造规模，并进一步参照服务业结构，将估算扩展至住户部门的免费数据创造量。整体方法通过“案例—行业—经济体”的逐级外推，形成对免费数据规模的宏观量级判断。
（一）"免费"数据的私人价值在多种参数区间内超过数据销售收入
理论模型揭示，在不同参数条件下，免费数据的私人价值可能系统性高于数据销售收入，这一价值优势主要由三类机制共同支撑。
其一，当数据类型之间高度互补时，数据销售市场容易出现内在的协调失灵。由于各数据提供者均具有单方面提价激励，均衡价格水平被推高，导致实际交易数量受限，总销售收入显著低于效率最优水平。相比之下，在免费供给机制下，任何单一数据的缺失都会导致整体系统效用崩溃，因此“持续免费供给”反而成为一种稳定的均衡策略。热带海岛例子中的“安全地图”即体现这一机制——跳伞区、游泳区与停泊区信息具有强互补性，任何单一信息缺失都会使整体旅游决策体系失效。
其二，在盗版机制作用下，数据销售收入上限被显著压缩。一旦数据可以低成本复制，销售市场的定价机制难以维持，导致收入趋近于零。在此情形下，互补资产所有者仍可通过资本租金实现收益稳定化，从而使提供“免费”数据成为相对更优的私人策略选择。
图2 不同资助方式下数据价值随数量变化趋势
注：四条线由高至低依次为：蓝绿色为社会计划者、橙色为免费数据对资本所有者的价值、深蓝色为无盗版数据销售收入、灰色为有盗版数据销售收入。 资料来源：Soloveichik（2024）
其三，当数据对特定资本资产具有高度专属性时，资本所有者对数据供给具有直接内在激励。例如广告商免费提供产品使用手册、船主共享钓鱼区域地图、医院向医生内部共享检查结果等，均体现了数据价值在特定资本结构中的内生化实现。在价格内生条件下，这一激励进一步强化；而对于非专属替代型数据，免费供给甚至可能降低竞争性数据销售者的收益，从而形成阻碍免费数据扩展的阻力。
总体而言，上述三类机制共同表明：免费数据的私人价值优势主要来源于互补关系强度、市场交易可行性以及资产专属性结构三者的共同作用。
（二）2017年美国私人"免费"数据创造总量约为6.6万亿美元
四项案例研究合计覆盖约1.8万亿美元，包括个人信用报告数据（0.6万亿）、税务申报数据（0.4万亿）、驾驶记录与车险理赔数据（0.4万亿）以及营销数据（0.4万亿）。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外推得到企业端未覆盖行业免费数据约2.3万亿，自用免费数据约1.2万亿，以及住户部门数据约1.1万亿，合计约6.6万亿美元。
图3 2017年美国私人免费数据创造规模（按数据类型）
注：各色块由大至小依次为：灰色为其他外推私人数据（4.8万亿美元）、橙色为消费者购买服务重分类数据（1.8万亿美元）、深蓝色为个人信用数据（0.6万亿美元）、黄色为驾驶记录数据（0.4万亿美元）、红色为税务申报表数据（0.4万亿美元）、蓝绿色为营销数据（0.4万亿美元）。 资料来源：Soloveichik（2024）
需要强调的是，该估算基于成本代理法与案例外推方法，主要用于刻画数量级规模，而非提供精确统计值，其目的在于识别免费数据经济体量的潜在边界。
（三）将"免费"数据纳入国民账户将显著改变GDP与住户生产的测度结果
若将全部私人免费数据纳入国民账户体系，GDP规模将由19.5万亿美元上升至约23.8万亿美元，增幅超过20%；住户生产核算规模将由4.6万亿美元上升至约11.6万亿美元，增幅超过100%。
这一变化主要来源于三类机制：企业以数据形式向员工提供的非货币劳动报酬（新增1.0万亿美元）、企业向政府提供数据所形成的实物性税收贡献（新增1.2万亿美元，因同时计入企业产出与政府资产折旧而产生双重统计效应），以及企业商业投资数据（新增2.1万亿美元）。这些增量共同反映了数据从“中间投入”向“隐性产出”的统计重分类效应。
在显著调整，且高度依赖各类数据历史价格指数的变动特征，而后者主要受到监管制度变化与数据基础设施建设进程的共同影响。
对国民账户与官方统计研究者而言，本文的直接启示在于：以销售价格为基础的数据资产核算框架，从根本上难以覆盖以“免费”形式存在的大规模数据资产，而后者的经济规模可能显著高于前者。本文所提出的五类情景分类（住户自创消费耐用品、消费者购买并重分类、企业向消费者提供的非货币报酬、企业向政府提供的实物税、企业商业投资），实质上提供了一个用于识别不同数据来源与核算边界的统一分析框架。
对数字经济与平台经济研究者而言，本文揭示了“免费增值”商业模式的微观经济基础。互补资产所有者资助免费数据的行为，与平台企业补贴用户内容生产、科技公司开放API接口以及零售商提供免费使用教程等现象，在机制上具有一致性，其本质均体现为通过数据正外部性的内部化实现价值转化。从这一角度看，“免费”并不意味着无价值，而是价值实现路径发生了转移。
对产业组织研究者而言，本文对盗版条件下纳什均衡结构的分析具有独立理论意义：在数据可复制性较强的情形下，数据销售市场中仅存在极少数以正价格交易的均衡结果，这一结论可视为伯特兰竞争逻辑在非竞争性商品上的扩展形式，并对数字市场的反垄断与定价监管具有启示意义。
对宏观经济测度研究者而言，本文的历史序列估算表明，不同类型数据资产的价格指数具有显著异质性，若在统计处理中将其视为同质资产，将可能对实际GDP增长率测度产生系统性偏误。因此，未来研究需要更加精细地刻画数据资产的分类结构与价格演化路径。
从更为宏观的视角来看，随着数字经济持续深度渗透，传统以市场交易为基础的GDP核算框架正在逐渐低估经济活动的真实规模。“免费”数据所代表的无形价值创造，已成为现代经济体系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问题不仅涉及统计方法的更新，更涉及我们对数字经济运行机制的基本理解方式。
图4 Rachel Soloveichik（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研究经济学家）官方主页照片
Rachel Soloveichik现任美国经济分析局（BEA）国民账户部门研究经济学家。本科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数学与统计学专业，2007年于同校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与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其研究长期聚焦于如何将游离于传统市场交易之外的经济活动纳入官方国民账户，涵盖无形资产（营销、数据）、有形资产（自然资源、环境治理）及新型消费类别（免费数字内容）等领域。2013年，她关于娱乐原创品的系列研究直接推动BEA将电影、音乐等无形资产正式列入固定资产投资核算，是近年美国国民账户方法论最具实质影响的修订之一。本文是其数据资产系列研究的理论总纲，相关案例研究已部分发表于《Review of Income and Wealth》等期刊。
图片来源
https://www.bea.gov/sites/default/files/2024-04/BEA-WP2024-1b.pd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