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15:46:31 
OECD_SDG
经济统计著作系列推文将深入浅出地解读国际上具有影响力的经济统计著作。除出版社出版的经济统计著作以外,也包括国际组织(OECD、UN、World Bank、IMF、EU等)出版的部分经济统计方法论手册和专题论文集,经济统计学主题的博士论文,以及经济研究机构的部分工作论文(Working Paper)。
【著作信息】
OECD. 2022. The Short and Winding Road to 2030: Measuring Distance to the SDG Targets. OECD Publishing, Paris.
这份发布于2022年的报告,放在今天来看依然具有参照价值——因为它描述的结构性困境,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报告发布时距2030年尚余约八年,数据截至2022年8月;而在我们阅读它的此刻,这一期限已只剩不到四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OECD)的评估给出了并不乐观的答案:在可以测度的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真正有望按期完成的仅约四分之一。更值得警惕的是: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政策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承诺也签了,但结果却没有跟上——这才是这份报告最核心的价值所在,也是它在今天依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理由。
2015年,联合国全体成员国通过《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确立了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和169项具体目标。OECD随即承诺依托政策与数据资源,全力支撑全球议程落地。然而到了2022年,议程实施周期过半,全球发展却面临多重压力:疫情造成的深层破坏尚未愈合,俄乌战争引发能源与粮食价格剧烈波动,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危机持续升温。正是在这一节点,OECD 福祉、包容、可持续发展与机会平等中心(Centre for Well-being, Inclusion, Sustainability and Equal Opportunity, WISE Centre)发布本报告,试图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走了这么远,我们到底还差多少?
本报告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展开:在距2030年不足十年的关键窗口期,OECD国家距离完成可持续发展目标究竟还有多远?报告的分析框架由三个维度构成——距离、方向、数据。
距离层面,报告以距目标的标准化距离(standardised distance to target)为核心指标,测度各成员国当前绩效与2030年终端目标之间的量化差距。所有距离统一采用标准化单位(s.u.)计量——这一设计的目的,是为了解决不同指标量纲不可比的根本问题,使减贫进度与碳排放削减可以放在同一把尺子下比较。
方向层面,在截面距离之外,报告引入趋势评估维度,将各目标归入三类:一是目标已达成或将于2030年前达成;二是有所进展但进展不足;三是停滞不前甚至逆向偏离目标。距离和方向维度的结合使报告可以区分距离远但进展良好与距离近但趋势恶化这两类截然不同的情形。
数据层面,报告专门统计了169项目标中可被有效覆盖的比例,将数据缺失的目标单独列示,以揭示监测框架自身的系统性盲区。在空间层次上,报告既呈现OECD整体均值,也通过国别数据展示成员国之间的显著差异。
报告综合调用两大权威数据库: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United Nations Departmen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ffairs,UNDESA)发布的SDG全球数据库,以及OECD自有统计平台OECD.Stat,数据截至2022年8月19日。在此基础上,对于每项可测度目标,报告以最新可得年份的实际观测值计算与2030年目标值之间的标准化距离。之所以选择标准化处理,是因为SDG目标横跨经济、社会、环境等完全不同的领域,原始数值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标准化的本质,是把每个国家相对于OECD整体分布的位置换算成统一单位,从而让跨目标比较在统计意义上成立。趋势评估则基于近十年内的时间序列数据,通过变化速率推断至2030年是否可达成目标。当某项目标的时间序列观测点不足三个,或覆盖成员国数量少于20个时,该目标被归为数据缺失类别,不纳入趋势评估。
值得一提的是,报告还做了一项探索性实证研究:以各国SDG数据覆盖率对综合进展绩效进行回归分析,控制GDP、人口规模和世界银行统计能力指数后,结果显示覆盖率每提升1%,到目标的中位距离缩短约3.2%。这一发现指向一个有意思的内在循环——报告用数据证明了数据本身的重要性,而数据缺口恰恰又是报告指出的核心问题之一。
报告的六项核心发现并非彼此独立:包容性、信任与环境是三个长期累积的结构性问题;2020年阶段性目标的集体失守,暴露了可持续发展进程的存量问题;疫情作为一次突发性外部冲击,把原本隐而不显的问题全部暴露出来;数据缺口意味着诊断工具本身也出了问题。理清这条逻辑线,才能真正理解这份报告的分量。

图1 OECD成员国距SDG目标的平均差距
图1:条形长度反映达成水平,越长距目标越近;外圈绿色=已达成或有望完成,黄色=进展不足,红色=停滞或逆向偏离,灰色=数据缺失。
注:OECD均值为各成员国有效数据的简单平均。来源:UNDESA SDG全球数据库;OECD.Stat(2022年8月)。
在112项可进行绩效评估的目标中,已达成或处于达成轨道的目标共28项,约占四分之一。成就主要集中于基本需求保障类目标,以及政府将SDG纳入国家政策体系的制度性承诺类目标。在包容性、机构信任与生态环境等核心领域,进展仍然不足。
其一,包容性问题仍然是最大短板。超过九分之一的OECD居民处于收入贫困状态,且过去数十年间大多数成员国在减贫方面进展有限。女性、青年群体及移民群体弱势问题凸显,教育机会不平等进一步固化了弱势群体的处境。
其二,公众对政府机构的信任正在长期流失。发达国家公众对政府机构的信任度呈现持续下降趋势,而信任是民主合法性与治理有效性的根本基础。目标16.6与目标16.7在内涵上与信任重建高度相关,而OECD国家在这两个目标上的进展均告不足。
其三,生态环境压力持续攀升。部分成员国在能源强度、水资源利用和城市固废管理方面的积极进展,在一定程度上源于高污染型生产向非OECD国家的跨境转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结构性改善。从全局视角审视,温室气体排放几乎未见下降,陆地与海洋生物多样性威胁持续加剧。
2030议程设有21项截止日期为2020年的早期目标,其中12项与爱知生物多样性目标(Aichi Biodiversity Targets,ABT)相关联。数据表明,没有任何一项ABT被所有OECD成员国全覆盖达成。尽管27个成员国达到陆地保护面积不低于17%的目标,20个成员国达到海洋及沿海保护面积不低于10%的标准,但生物多样性的实质性恶化并未得到遏制。1970年以来,全球已损失约十分之一的陆地生物多样性和三分之一的淡水生物多样性。在非ABT类目标中,青年NEET比例(目标8.6)与目标值之间的差距在所有2020阶段性目标中最为突出。
OECD国家整体进展滞后的同时,成员国之间的发展分化问题尤为突出。以丹麦、德国、芬兰、法国、荷兰、挪威等北欧及西欧国家为代表的11个成员国,超过三分之一的目标处于已达成或短距离内可达成的状态。而智利、墨西哥、土耳其三国的同一比例则低于20%,且40%以上的目标仍存在较大差距。总体而言,169项目标中约35%仍有较大距离,约40%因数据缺失或指标方向不明确无法进行有效评估。这种分化本身也是一个信号:SDG进展在很大程度上仍是一个发展水平问题,而不只是意愿问题。

图2 OECD各成员国SDG目标进展分布
图2:深绿=已达成,浅绿=有望按期完成,蓝色=差距较小,黄色=差距较大但趋势向好,橙红=差距较大且无进展,灰色=数据不足。
注:最右侧Avg为未加权均值。本图与OECD 2022主报告进展追踪方式不同,不可直接比较。来源:UNDESA SDG全球数据库;OECD.Stat(2022年8月)。
疫情的阶段性冲击虽已消退,但却对成长期发展造成了遗留影响。就业前景、教育水平和生活标准的系统性损伤仍在延续,而更深层的问题是:疫情把原本隐而不显的结构性脆弱全部暴露了出来。在融资层面,发展援助委员会成员国提供的官方发展援助总量仍不及预定目标的一半(GDP的0.7%)。值得注意的是,疫情在环境层面产生了短暂的正向效应:2020年能源相关排放下降约7%。然而2021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便反弹至历史最高年度水平,经济复苏并未走向绿色转型轨道。更深层次的核心问题在于,受测度体系不完善制约,全球可持续发展的真实滞后程度,尚未得到精准、全面的量化研判,我们甚至无法准确知道自己落后了多少。
当前SDG监测体系存在显著的数据短板,缺口规模远超认知。169项目标中仅有136项可通过现有数据进行静态水平层面的测度。目标2(零饥饿)、目标5(性别平等)、目标11(可持续城市)、目标14(水下生命)、目标16(和平、正义与强大机构)等多个目标群下,至少20%的子目标无法得到有效监测。若进一步要求时间序列数据以支持趋势评估,则有7个目标群下超过60%的子目标存在数据缺口,气候行动(目标13)、水下生命(目标14)、陆地生命(目标15)等地球可持续发展类目标尤为突出。诊断工具本身出了问题,意味着我们对真实情况的了解,可能比数字显示的还要糟糕。
报告提炼出四条核心政策建议。其中最具原创性、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第一条:把数据治理本身当作发展治理的一部分来做。报告的实证分析表明,数据覆盖与实际绩效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善于测度自身进展的国家,往往也是进展更优的国家。这不只是一个统计发现,而是一个政策信号:如果连问题在哪都看不清楚,谈何解决问题。这一条建议的分量,远超另外三条。
其余三条各有侧重:一是统筹复苏发展与绿色转型,优化政策组合,避免经济复苏政策与SDG发展目标相互冲突、效应抵消;二是强化多边合作机制建设,单一国家的治理能力难以应对气候、生态、经济溢出等全球性复杂挑战,必须依托多边体系提升全球治理韧性;三是完善全球公共品供给机制,可持续发展监测数据具备典型公共品属性,需要国际社会协同投入资源完善统计体系,重点帮扶中低收入国家补齐统计能力短板,缩小全球测度差距。这份报告发布时距2030年还有八年,尚有转圜余地。时至今日,收官窗口期已不足四年,但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困境并未得到根本性缓解,全球SDG转型发展的压力与挑战愈发凸显——这或许才是它最沉的地方。

图3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标志
资料来源:OECD官方网站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立于1961年,总部位于法国巴黎,现拥有38个成员国。OECD以政策研究、数据统计与国际标准制定为核心职能,在经济、社会与环境政策领域具有较高的国际规范性权威,并长期参与联合国SDG全球监测机制,作为多项指标的保管机构向SDG全球数据库持续供数。
OECD福祉、包容、可持续发展与机会平等中心(WISE Centre)是OECD专注于多维福祉与可持续发展议题的核心研究单元,致力于构建超越GDP的社会进步测度体系。本报告所属的政策洞察系列(Policy Insights)兼顾学术严谨性与政策可读性,配套主报告(DOI: 10.1787/af4b630d-en)提供了完整的国别数据与方法论细节,可供深度研究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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